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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两千年唱同一首歌的历史循环

 

  公元1253年,英格兰全体教会元老和修道院长集会,在国王和议员前宣读《大宪章》。他们宣布,任何违反这一基本法的人都将被逐出教门。国王亨利三世随之补充说,“一定要保证这些条款不受侵犯”。典礼信誓旦旦,言犹在耳,《大宪章》即遭国王宠臣违反。700多年后的文革初期,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手持《宪法》小册子,仍挡不住红卫兵小将对他的人身侵犯。

  明年是英国《大宪章》诞生800周年。尽管这部基本法在英格兰屡遭背信弃义,但毕竟从这一年开始,英国王室的权力,以及王国的一些权利关系,开始有了一些用法定文字限制的羁绊。当英格兰历史开始长歌渐进的时候,中国这一年仍在持续着单曲循环的历史进程。

  谨以此文献给第一个国家宪法日。

  一、英国大宪章的原始民主

  日耳曼人从森林中带来的原始民主,撒播于西欧大地。但最早结成正果,演化为现代议会民主,则肇端于地球边缘、天涯海角的蕞尔小岛之上。英国《大宪章》于历史上第一次限制了君主权力,其宪法精神影响远及欧陆及日后美国。

  每一个文明始端均具有原始民主,然而君主们都会在王冠上顺势而进,后世民主只能来源于天造地设之下的多方力量均衡。大禹虽被推举为帝,死前却让其子继位,从来没有一位君主能自愿主动放弃特权。然而诺曼贵族与中国官僚体系不一样,他们具有众多分散独立的封地经济,恣睢狂暴的尚武性格,顽固保存“广泛自由”的理念,至第三等级则进一步传承弘扬,由此构成了英格兰民族不惜以生命代价追求自身权利的实力、勇气和价值。

  《大宪章》雏形出现于英格兰诺曼王朝第三位国王亨利一世时期。英吉利于1066年,被诺曼底公爵威廉侵占。不错,就是二战盟军诺曼底登陆那块地的领主。英国从此由丹麦人统治,转为诺曼人统治。“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丹麦人诺曼人都是日耳曼人。这段历史,史称诺曼征服。

  亨利一世王冠来得并不光彩。为了忽悠贵族,稳定王位,于即位时的1100年通过一份宪章,试图营造革除父兄弊政,纾解民怨假象。宪章对国王权利做了一系列限制,且在规范国王与贵族利益关系同时,也规范了贵族与其臣属的利益关系,“国王授予男爵的封臣与男爵相同的权利”。后世学者认为,这等于把贵族臣属从家奴身份中解放出来。然而这份宪章达到蒙蔽贵族目的后,再也无人知晓、无人忆及。

  《大宪章》诞生已是100多年后的1215年。时任国王约翰取得王位的手段亦为人不齿,且大败于法国战争,同时被教皇开除教籍后又向教皇屈服。更因缺钱,大肆敛财。贵族们忍无可忍,结成联军,将国王逼到绝路。约翰王被困,仅7名骑士护驾。一位大主教据称是从一个修道院,找出亨利一世时的那个文本。约翰无奈之下,“不无犹疑”地妥协,在提交他的宪章上签字用玺。

  《大宪章》一定程度回归盎格鲁--撒克逊时代的原始民主。按休谟说法,《大宪章》用于保证王国各等级,教士、贵族、人民的自由与特权不受侵犯。20世纪英国历史学家特里维廉指出,贵族们完全为自私的动机所驱使,仅仅是提出了有限条件下的一些约定,阻止国王滥用封建成规。但特里维廉也承认,《大宪章》于无意中激起了日后争取自由之大运动。

  《大宪章》目睹王权的无信无义和凶狠残暴。约翰王一旦摆脱困境,在罗马教皇支持下,即撕毁《大宪章》。约翰指挥外国雇佣兵,进攻贵族城堡,处死身份低贱俘虏,仅因害怕报复,才没有处死贵族及其臣属。就在战争激烈展开时,约翰去世,新国王亨利三世即位,年仅9岁。

  摄政贵族和小国王,再次确认了一个新的《大宪章》文本。去掉了一些被认为苛刻的条款,增加了一些新的条款。同时还补充了一部《森林宪章》,规范国王狩猎范围,保障贵族权利。休谟指出,英国民族以其坚忍不拔品质,从最能干、最尚武、最雄心勃勃君主身上逼出了让步,历朝列王在全体出席的国会上重申确认《大宪章》不下三十次。这些宪章构成了英国君主制的基础和某种契约,限制国王权威并成为英国社会的价值观。

  《大宪章》有着原始民主的深刻痕迹,是贵族与国王博弈的产物。然而原始民主缺乏理性光辉,缺少必要制衡。无论是王权强势,还是贵族强势,《大宪章》都会受蚀。即使在被认为伟大一朝的伊丽莎白时代,女王“经常向人民贷款,武断征税,负担不平”。贵族们也会阴谋反对国王,甚至僭权。13世纪中期的亨利三世时期,一位叫西蒙的贵族起事,俘虏国王,比国王更专制独裁和狂妄贪婪。1640年英国革命后克伦威尔擅权,公然在下院枪杀议员。

  然而原始民主通过国王与贵族间的约定,形成制度化的宪法精神,长期来深刻影响英国社会。国王独揽一切,惟独没有征税权;国王能轻易侵犯特定的个人权利,“却难以行使关系整体利益的公认特权”。正是这个国王所没有的征税权,也正是出于对国王侵犯“整体利益的公认特权”的抗争,触发了英国1640年革命。

  二、英国议会的千年进程

  史上一些巨大进步的转折时点,有时并不必然以血与火为代价。英国议会虽有血腥前戏,却终于在1689年,以对即将登上英国王座的荷兰奥兰治亲王夫妇一纸《权利宣言》,实现了向君主立宪的转变。

  英格兰民族以千年进程,在人类文明史上最早确立议会民主。汤因比在《历史研究》中说,19和20世纪之交,“全世界人都热烈地希望穿上一件议会政治的外衣”。

  英格兰于公元827年实现统一,生产力水平低下。14、15世纪,英国羊毛出口占其国际贸易90%,成衣只能从荷兰进口;农业落后,甚至不会种植萝卜等块茎蔬菜,王室享用需从大陆进口。而至18世纪,英国科技发明占全球40%。牛顿的苹果砸开了物理学王国,瓦特蒸汽机碾碎了旧世界的秩序,甚至马克思痛斥资本主义的伟大声音也是从伦敦发出。面积仅浙江两倍余的蕞尔小国,俨然“日不落帝国”。而这一切,几乎均拜议会民主激发的活力之所赐。诚如20世纪英国历史学家特里维廉所言,与其说英格兰创造了议会,不如说议会造就了英格兰。

  原始民主长期存在于日耳曼人中。入主英格兰的统治集团,是从北欧森林走出来的贵族联盟。与中国皇帝至高无上不同,国王无非是众贵族一员,仅被推举为“召集人”而已。王国最高决策机构是国王与贵族联席会议,5至9世纪英格兰七国时代被称为“贤人会议”,七国统一后为“大议事会”。13世纪初期,英格兰大议事会开始被称为“国会”。

  下议院最早出现时,是被起事贵族作为统治工具。13世纪中期,一位叫西蒙的贵族,大权独揽,扣押国王亨利三世,与罗马教廷对抗。1265年,这位西蒙即莱斯特伯爵,为赢得民望,扭转舆论,从每郡召集两名骑士,同时从每个自治市镇召集代表,召开新一届国会。这些人此前被称为下等人,没有资格占国会一席之地。休谟指出,“一般认为,英国下议院就是在这段时间产生的”。

  待下议院在国王手上出现,却是为了方便收税。历史有时特好玩,如此宏大主题,却源于很物质的小事。13世纪,英国第三等级开始缓慢发展,出现了一批国王授权的自治市镇。国王很快感到对每一个自治市镇征敛的最便捷方法,莫过于召集所有自治市镇代表。第三等级亦愿意奉献,以换取国王保护。不过出席国会是一个负担,代表们不太情愿地匆匆而来,一待需他们决定的事投票结束,不管会议仍在进行,即匆匆退场。他们与贵族骑士分席而坐,受人鄙视。

  在最初的年代,“弱者盲目依附强者的意志和利益”,下议院不仅没有监察和节制王权,反而自然而然地拥护王权,国王哪怕是额外勒索,下议院多半也能同意。第三等级无意识的温顺策略,促使其加快成为一股强大势力,一场血与火的斗争正在到来。

  诺曼征服后的第26任国王查理,1625年加冕后,因缺钱不断侵犯贵族与第三等级权利。查理停开国会,长达11年。此期间为支付战争费用,国王强行借款征税,随意罚没重款,监禁贵族,使用暴力。国王重用下院反对的宠臣,与英国民众反对的天主教暧昧不清,更是激起怨愤。这时新的战争爆发在即,查理只得召开长期国会,卑下地要求拨款,并愿作出让步。

  下院却先要清算国王恶行,突破自己的权力边界,侵犯国王自古就有的特权。国会监禁处决国王重臣,建立新的司法管辖权,每天都在行使摄政权,王权完全落入下院。这时国王鲁莽地带领200名全副武装随从,来到议院,要求拘捕5位议员,休谟点评说“全世界都惊诧莫名”。终于激发了长达7年的内战,并以王党失败告终。

  在权力缺少笼子时代,无论谁上台,都会以伟大目标为由,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断扩张自己的权利。目标越是神圣伟大,社会破坏越是惨烈残酷。查理一世被绞后,英国迎来克伦威尔集权,这位“护国公”至今毁誉参半。克伦威尔当年欲浮海北美,查理禁止清教徒前往,扣押了克氏等订的8条船。历史在很多时候,真心是由冥冥中的偶然事件决定。

  君主、贵族、教会和教皇相互争斗,第三等级奋力崛起。就在混沌而缺少理性的血与火进程中,立宪政治犹如燧石互击,终于点燃现代民主科学的熊熊之火。我们人类以血与火的代价,终究构筑起理性发展平台。我们今天如果不能深刻领悟其中的伟大意义,借鉴其成功经验,又如何对得起先人的巨大牺牲。

  三、千年得失谁知

  赵匡胤公元960年开创宋朝,至今1054年。诺曼人1066年征服英格兰,至今948年。中国千年,走的是单曲循环模式;英国千年,或可说是长歌渐进模式。

  中国千年变化之跌宕,非英格兰可比。宋至今,中国巍然屹立,血脉依然。然国号及统治集团至少断崖式变更5次,民族文化巨大危机,生命财产巨大损失。英格兰诺曼征服至今39任国王,外来血脉本土化,国号核心的“不列颠”三字沿用至今,统治集团逐渐变迁,民族文化逐渐确立。期间有“玫瑰战争”、“内战”等,惨烈程度远逊于中国。

  千年间中国经济,英国曾望尘莫及。马可波罗夸大描写元朝杭州,但即使打折理解,仍可认为杭州是当时世界最大城市之一,“杭州方圆一百七十公里,有一万两千座桥梁、十个大广场或市场、十二个用途比较广泛和普遍的手工业、一百六十万户人家、三万多驻兵。”柳永写杭州的词“参差十万人家”,应更为可信。

  英国18世纪诺森伯兰伯爵的家庭纪事,形象反映千年前英格兰经济状况。这位古老伯爵相当富有,主仆161人,三处田庄。然而仅一套家具,每年巡行三个田庄时,大概是为了保持生活品质不变,“携带所有家具:床、桌子、椅子、厨房用具和其他一切用具”。这个华丽家庭仅9块亚麻布制成的桌布,一月洗一次,不用被单。6至9月吃新鲜牛肉,其余时间吃腌牛肉。3月25日后还很冷,只准四个房间生半火。伦敦时闹燃料荒。

  经济强并不足以抵御外敌。千年之中,中国这块土地至少四次遭外敌侵占统治,原住民悲惨沦为二等甚至三等公民。外敌大肆屠城,人口剧烈减少,血脉险被改流。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中期,更是悲壮百年;虽有更强军舰,仍不免败战噩运。英格兰在此千年,虽偶有外敌入侵、贵族发难、民众起事,但征服者威廉带来的那批诺曼贵族,以及后来崛起的第三等级,始终主宰这块土地。横扫欧陆的希特勒,亦不得不止步于英吉利海峡。

  中国经济从十八世纪至改革开放前,已羞于启齿。现有人说英国衰弱了,然而区区6300万人口岛国,至今仍在全球有较大影响,已是物超所值。更重要的是英国香火得以传承,主要是英格兰清教徒的一批人,最先开发北美大陆;来自于英格兰的一批囚犯,开发了澳大利亚。美加澳新的政治制度及社会价值几与英国无异,甚至可称为英国的衍生国,研究全球经济长期增长的麦迪逊几乎就是这样处理的。这当然是充满血与火的一段历史,然而曾是中国藩属的一些周边国家,也曾有血与火经历,我们有给他们播下现代文明和富强的种子吗。

  英国千年史是一部国家治理制度变迁史,由此促进岛国强盛。英国长期是君主制国家,但是这个君主与中国皇帝大相径庭,并无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力。君主们都会对自己的权力“顺势而进”,英国君主亦不例外。然而英国的贵族、教会、罗马教廷,以及后来的第三等级,甚至周边的法荷西等国,始终制衡着王权。每当国王手伸得过长时,贵族和第三等级等利益主体,就会发出愤怒的呼声。千年大半时期内,管住国王,放活人民,成了英国政治生活的一条主线。

  中国千年史是一部周期性的皇朝更迭史,鲜有重大制度进步。这当然不包括改革开放以来这段时期,正是因为有了改革开放,才得以纵论千年。中国皇帝也受到了来自于他的臣子的权力制衡,然而中国大臣是皇帝的奴才,并不是自主个体,其对皇帝权力的制衡,多半局限于鸡零狗碎小事,即便大事,亦无关乎宏大主题。改革者王安石如电石迸击,稍纵即逝。此后在中国这部千年史中,只看到皇族为废立而引起的勾心斗角,大臣为争宠而引起的竞相献媚,君臣为具体事项处置不同而引起的争论,鲜见根本性的制度调整优化和变革。待满清皇朝欲推宪制改革,时间已尽,必须退场。此时,列强正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分食中国。

  千年之后,中国觉醒。短短30余年重大制度变迁,我们看到了这个伟大民族的童年歌谣,或将再次回荡的美好前景。不过改革仍是“半拉子工程”,打破“单曲循环”历史魔咒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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