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卓勇良 > 路边梳头女孩与消费主导

路边梳头女孩与消费主导

1987年时任总书记赵紫阳来浙江调研。当时他在嘉兴主持的座谈会上,发表了关于发展外向型经济的重要讲话,说是要把沿海几亿人甩出去,两头在外,大进大出。

机关里传达他的讲话,似乎有一丝震撼。紫阳说,根据他的调研,外资参股不如控股,控股不如独资。当时听这话第一感觉是,总书记确是看透了我们这个体制的深刻弊病,说出了大家的一些心里话。计划经济积重难返,如果不下猛药,能改得动吗?中国的发展,短期内能有较大起色吗?

回顾这段历史,深感这一战略取得巨大成功。1980至1990年外贸出口增长3倍,1990至2000年外贸出口增长4倍,2000至2010年外贸出口增长6倍。1986至2011年,中国GDP年均增速高达10.0%。这是一段非常辉煌的历程,也是一种外需主导的发展格局

然而城乡居民为此付出了较大代价。1986至2011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7.2%。从世界现代经济史言,这一数字非常靓丽,但比全国GDP年均增速低2.8个百分点。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年均增长仅5.5%,比GDP增速低4.5个百分点,这是此次了解后的再一次震撼。

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是,中国经济正远离他的人民。1986至2011年,按简略计算,中国劳动所得占GDP比重,从50.0%降到33.4%。或许数字并不完全确切,但其所反映的下降幅度应大致可信。

为什么中国经济的消费率越来越低,积累率越来越高,就是因为居民收入的分配比重越来越低。由此亦形成了我所谓的“扩张性结构失衡”。

此期间企业利润及财政收入迅猛增长。1998至2011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年均增长33.3%,全国公共财政收入年均增长19.8%。与同期全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增速相比 ,前者高出26.6个百分点,后者高出13.1个百分点。

然而道德抨击似乎过于苍白。既然是发展市场经济,在农村劳动力大量剩余状况下,农民工工资难以较快提高亦属难免。这里还有一个大量引进发达经济体成熟技术,以及长期实施出口激励政策,进一步加快了经济增长,亦无意识地进一步压低了居民收入的相对增长。

同时也不要忘了其中的贪污腐败,对于居民收入增长的不利影响。 且相关政策能略加注意,农民收入增长与GDP增长的差距,也不至于如此之大。这些都是现在值得吸取的深刻经验教训。

近20年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丁宁宁一篇文章说,那些在大城市里很不起眼的农民工,才是中国经济的脊梁,当时很有同感。因为正是农民工的极低收入,才形成了中国经济迅猛发展的极强动力。后来因课题研究需要,经在北京的老同事联系,向丁宁宁等咨询相关事宜,一起喝酒聊天。那天是以敬慕心情去的,当然丁并不知晓。

正是这一背景,导致我昨天上午在杭州城西的西溪路一阵瞎逛后,感慨颇多。那原本的率性而为,却再一次从低收入区域的原生态状况中,触发了一些促进中国经济从外需主导加快向消费主导转变的一些思考。

西溪路南侧是山,顺着山势有一些小山谷。而那条西溪路,是杭州城西一条主干道。道路两侧是典型的城乡结合部情形,街面房子大都三四层,行人众多,店面密集,布局较乱,档次不高。然而沿山而上,却能发现这里有着一幢幢农民自建的别墅式建筑。三四层楼,独门独院,铸铁大门,立面漂亮。

整体环境却难以令人满意。路面还算干净,却有些许污水;每家房子倒是漂亮,但并不整洁;房子排列尚属规整,但整体布局拥挤零乱。尤其是视线所及,或是堆放陈旧杂物,或是晾满衣物,总之是并不令人舒服。尤其是路边一小商店,洗涤池设在门外,祼露着大大一块污水出入口,不堪入目。

那些有着令人羡慕的别墅式建筑的当地居民,出租收入应该占了相当部分。那建筑的底层,潮湿阴暗,大都用来出租。其余部分,好像是能出租就尽量出租,不少阳台有好多晾着的衣服。这里外来人口应该多于本地人口,他们缺少人力资本,收入不高,消费较低,顾不上环境整洁应属情理之中。

深入小山谷约百余米的路边有一小铺子。一位身材极佳的20余岁漂亮女孩,正对着挂在路边山墙端面上的破镜子梳头。那镜上有两枚钉子,分别用来挂梳子和剪刀。我以长期调研练成的厚脸皮,不揣冒昧地问女孩,平时都是这样梳妆打扮的吗?女孩说,是啊!

这屋子外间狭窄杂乱。有个里间黑咕隆咚,里间上有二楼。女孩说,这住着的不止她一人。我忽然想,这路边破镜,应是这群女孩御用的梳头处吧。

女孩告诉我,这小铺子曾做过卖服装等生意,但都不行,现做汽车票代销。我问收入还好吗?女孩说凑乎。她显然不愿与我聊,也不同意用手机拍她。但刚才手机拍她梳头,或许不是正面,并无异议。边上一抱小孩的中年妇人说,我们是外出打工的,哪像你们城里人的日子好。

恰巧昨天早上与临时来带宝宝的阿姨有一段同样对话。阿姨是河南信阳人,儿子大学毕业在杭州打工,与儿子同住。她说,我们的生活怎么能跟你们比啊。米是从老家带来的,早餐自己做,弄点咸菜。说话间,阿姨目光飘向我们家总是不断的水果说,在杭州哪有吃水果,只是想多存点钱。又说儿子收入并不高,也没去想前途什么的。

想起了童年和少年时代,曾接受的天下三分之二劳动人民还在受苦的教育。突然觉得,如今我们这些人的日子应该是比较不错了,但杭州城里,仍有相当部分家庭并不宽裕。尤其中西部农村,差距更大。前些日子在河南农村,特意走进一户农舍,一独居的70左右老妇正用小煤球炉煮青菜面条。我问有肉吗?陪同小伙子说,哪有啊。我注视了一下冒着热汽的小铁锅,油星似乎也较少。当然,倘您说这很生态,有利于老人健康长寿,我也无话可说。

这么一个距普遍富裕甚至还有较大距离的中国,未来仍有巨大发展空间。2014年,人均GDP低于浙江的省份有26个,其中不到浙江7成的有21个省份,仅浙江一半以下的有10个省份。更严重的是,对于一些地方的一些人来说,贫穷是他们的一种生活方式和人生价值。所以提升发展水平,更是一场地域文化和社会价值转变过程,这比仅仅是提高一些经济指标要难得多。

中国经济往后的一个重大战略转变,就是从出口主导,转变为消费主导。有人会说应是内需主导吧,这也没错。然而,投资如缺少消费较快增长,又怎么可能持续较快增长,所以在出口增长回复平常时,归根结底还是消费主导。

更何况政府及政府性投资效率远低于民间。国内某位居庙堂之上的大牌学者两年多前曾明言不赞成消费主导,他甚至说,如果钱花完了咋办?这位学者忘了他当本科生时学的经济学初步知识,理性人是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假设,理性人能花完他的钱吗?更何况从全球绝大多数主要国家看,消费至少占GDP的50至70%。

出口当然仍很重要。然而当今中国商品出口已占全球14.2%,今后关键是提高档次品质,提升全球价值链,不能再以量取胜。如2015中国药物出口,仅占全球2.5%,且以原料药和中间体为主。而欧盟2015药物出口占全球63.9%,瑞士药物出口占全球12.2%。所以这些日子出现的人民币急剧贬值,或许有利于短期,但不利于中国经济长远发展。

唤醒内需,关键是普遍提高城乡居民收入。2011至2015年,由于劳动力紧缺,加之企业对经济增长断崖式下滑猝不及防,全国居民收入比GDP增长约高1个百分点,其中农村居民收入更是快于城镇。这就导致至215年底的众多经济指标中,消费增长持续居两位数之上,以至于2013年末即甚嚣尘上的“硬着陆”并未出现。

收入增长的一个问题是缺少可预期的稳定。今年一季度,全国居民收入增长,自2011年以来首次低于GDP增长。今年一至三季度,全国居民收入增长同比回落1.4个百分点,比同期GDP增长低0.4个百分点。这就直接导致消费增长回落,10月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扣除价格因素,实际增长8.8%,比去年同期回落高达2.2个百分点。

虽然长期分析表明,未来10余年内,居民收入增长完全有可能快于GDP增长,然而短期情况显然不容乐观。这就使得消费主导的经济增长格局,存在着一些不确定性。

短期分析分析表明,当前居民收入增长回落,其中一个因素是企业持续的主动收缩生产经营规模所致。这也怪不得企业,出口断崖式回落之下,投资降至个位数,房地产甚至负增长。由此,企业只得选择一种适应性的低水平均衡,导致对劳动力需求降低,以及工资增长放慢。就企业言是好事,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利润增长已连续3个月保持在8%以上。然而却形成“合成谬误”,通过一系列复杂传导机制而影响宏观经济。

收入增长的另一个问题,是政府方面对此尚缺乏足够认识。从中央和国务院层面言,近期已有若干文件,不过真正落地依然艰难。至于在一些负责任的经济领导干部中,长期来所谓“先生产,后生活”,“生产长一尺,生活长一分”,“亲商”、“重商”,甚至“宠商”等价值取向,仍有相当市场。曾听一位领导不屑地说,关于收入占GDP比重的问题,他是不清楚的。

然而这一指标,才是衡量人民经济地位的最重要指标。我们发展经济为了什么,归根结底是为了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以及在总体上提升社会公正公平。当前无论是短期还是长期,合理化分配结构,提高劳动所得占GDP比重,缩小收入分配差距,普遍提升国内居民的获得感,是非常重要的一束政策集。

推荐 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