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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挺住的草根奥秘

杭州宁波间沿104及329国道,有一个绵延的城市带。二三十年前已初具雏形,这几年愈发加快发展。这不但是浙江制造的一个心脏地带,也应是中国制造的一个典型区域,您在这里能感受到中国经济极强的底层活力。

这绵延城市带有一段最为密集。就是始于余姚市泗门镇,这镇原本属慈溪;止于慈溪市龙山镇,亦创建中国第一家股票交易所虞洽卿先生家乡。城市带顺杭州湾海岸线呈弧型,中心线长约63公里。窄处纵深不足1公里,宽处是中心城区浒山,纵深19公里左右。假若平均纵深3公里,这慈溪市至少已是一座超过150平方公里的带状大城市了。而带状型城市,是美国学者凯文·林奇巨著《城市意象》所肯定的一种城市类型。

慈溪是我外婆家,亲切熟悉。市境内1300多平方公里土地,近700平方公里始于宋朝围垦而成。与萧山围垦大军随土地开发定居不同的是,慈溪农民在围垦开发中,依然坚守祖屋。童年时我曾目睹他们,清晨摇船去好几里外,他们称之为海涂的耕地上劳作,傍晚再摇船回来。

从谷歌地球上观察,慈溪这块土地的人口居住非常集中。在杭州湾海岸与329国道的城市带之间,虽有一些集聚的镇村,但主要是连片农田,这在浙江并不多见。而萧山围垦区,人口均匀地沿渠河路一张皮分布,高度分散,很不合理。慈溪之所以能形成带状城市,主要原因就在于人并不随围垦而走。且这带状城市的人居分布以329国道南侧居多,工业区多半在北侧。

慈溪是浙江经济大市。自萧山、鄞州等相继设区后,慈溪人均GDP及地方财政收入均跃居浙江县市首位。慈溪迅猛的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或许很大程度得益于人口及其产业的空间集聚。慈溪城市化倘以统计数据观察,或并不滞后,然而水准较低,深度欠缺,问题较多。

晚秋时节去慈溪,是参加亲戚家婚礼。已10余年未去外婆家,总是想着这块土地,尤其是想亲眼看看经济下行期的当地状况,网上不是说中国经济底层正处于崩溃之中嘛。

朋友告诉我,慈溪也在经受着经济下行煎熬。也曾发生了一些企业倒闭,一些老板跑路的事。直至当下,仍有市里若干巨无霸企业经营困难,发不出员工正常工资,乃至倒闭清算的困窘。这些确令人痛心,然而我所目睹的却是中国经济最底层的草根活力。他们或许有着产业层次低下、利润微薄等较多问题,但却顽强地生存着。

婚礼规模巨大,几乎所有亲朋好友都来了。我碰到的一二十位熟悉的亲戚,只有两位称得上仍是真正的农民,其余不是在工厂打工,就是自己开小作坊,或是干别的非农营生。大概是参加婚礼的原因,没有一个亲戚沮丧、牢骚,甚或满脸憔悴,都说过得还算不错。

今年87岁的大表舅,与表舅妈一起来吃喜酒。10多年未见,老俩口一眼就认出我,气色很好,腰板挺直,并坐桌旁。我小表舅83岁,就是新娘的爷爷。他在表妹家里,站着看迎亲队伍,与他20岁左右的孙女合影,毫无行动不便,听说仍下田干些轻松农活。

而那两位真正的农民,一位是表弟,一位是外婆娘家亲戚。表弟61岁,但显然比我几十年前看到的60岁老人要年轻许多,完全不象农民。他20多年前开始种草莓,说是现在什么都种。言谈间,满是多年重逢后的喜悦,哪有什么经济萧条的垂头丧气,再三请我到他家去。

那远房亲戚农民,留着络腮胡子。不仅模样,而且说话神态和气质也极像导演编剧什么的。他住在慈溪山区,种了几十亩果园,养了一大群猪羊鸡等,房子极大。因为婚礼,刚宰了一头吃绿色生态饲料的208斤猪。他用自己种的葡萄酿烧白酒,即西方所谓的白兰地,馋死我了,明年一定要去品尝。我小舅刚去过他家,说是典型农家乐。远房亲戚立马说,自家人玩玩的,不接客。他太太谈吐打扮,得体时尚,听说做外贸生意,典型城市白领。

我一位表姨小儿子,利用老屋开模具作坊。这一带有不少是开模具的,是当地传统优势产业。表姨小儿子雇了一些人,有两辆汽车。不过有亲戚悄悄跟我说,虽有一点小规模,但挣钱不多。我当时想,在此经济下行之时,他们还能坚持住,而且还能安排别人来他们家就业,真心非常不错。至于钱挣得多或少,可能并不十分重要。

让我高兴的是晚上喜酒后,在这师桥工业园区所亲眼目睹的。当时已七点多,然而沿街工厂或作坊,居然大都亮着灯,不少工人正忙碌着。我随意来到一家作坊,里面有数控机床、加工中心等设备,六七个员工,看上去似乎都有较高学历。他们告诉我,这就是新郎家的工厂。

我又来到园区内一家作坊,那设备有电子控制箱和显示屏。老板和他的员工正在干活,他一看到我的佳能相机和小白免镜头,立马自豪地说他也有,随手就满脸笑容、兴奋地把他那宝贝般的佳能5D4和连着的大炮镜头拿给我看。一家厂区深处,一老者正在昏黄灯光下做账。

原本的329国道,此时已然师桥镇中心马路。在这晚秋醉人的夜间,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空气中有着金秋时节的芬芳。

当晚住宿在亲戚安排的原范市镇国道北侧工业区的一家酒店。清晨,我信步向南侧镇区走去。这时,密集的电动车大军正在国道对面等那绿灯。红灯转绿之际,密集车流如潮水般穿梭而过。这是机关干部们法定能在家里休息的星期日,打工者依然要去工业园区上班。

我随意在园区瞎逛。厂区内的场地,甚至工厂围墙外空地,堆满了洗衣机和冰箱内胆,以及我不认识的家电配件。有一个厂房工地,主体建筑刚完成,开始清理场地,大概准备安装设备。

一根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上写“高薪诚聘”,招聘加工中心操作工、师傅和学徒,外圆磨床操作工,数控车床装配工,钳工、仓库管理员等。这应是一家正要大举扩张的企业,有详细地址和联系方式,老板迫切需要员工的心情油然可见。

这令我想起了前些日子一起喝酒时的一位朋友。我对他说,您那行业情况不妙啊。没想到他淡淡地说,“那得看谁在做啊!”

这情景真的令我非常感慨。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年均增长率,2011年前,曾长时期高达30%多,然而这不是旧常态,是超常态且不可持续。所以当诸多主要经济指标高位下滑时,境外主要研究机构和主流媒体,早在2013年末就说中国经济即将“硬着陆”,后来国内一些大牌也开始这么说。

有些人喜欢指责他们“唱衰中国”。其实这只不过是根据常识作出的正常判断而已,那些指责他们“唱衰”的说法,可能值得商榷。全球确实很少有经济体,能经受得住当下中国,这种从沸点到接近冰点般的经济下滑。

中国经济挺住的一个奥秘,就是在众多类似慈溪市的这些草根经济,以及那些低调而规模巨大、运营良好的民营企业当中。我这几年交了不少这方面朋友,他们多的数百亿资产,少的几千万资产。与他们接触总是获益颇多,深感他们的情怀、高度的社会责任感,以及精到的管理能力,甚或对于国家民族前途的深深忧虑。

前几天,国家统计局刚刚公布了10月份经济数据。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利润,已连续3个月保持在同比累计增长8%以上水平;民间投资增长自今年8月份,已连续3个月结束了持续58个月的增长下滑。这当然有房地产投资加快因素,但应该说其份额占比并不高。

所以我得说,兄弟,您得留点心,既不要轻易相信网上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党,也不要被那些学院派大牌们云里雾里分析吓倒。中国经济的真正活力,相当部分是在中国经济社会底层。正是这种“草根经济韧性”,以及迅猛地从草根生长起来的大企业,具有极其顽强的生存能力和扩张能力,他们正努力抗击着经济寒潮。

钱确是难赚了。然而我们必须得知道,如果老想着那种利润年均增长30%多,甚至一年翻一番状况;那现在的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可是钱难赚也得活下去呀,也得给太太子女和老爹老妈,创造幸福生活呀。最重要的一个常识是,钱难赚才是正常的经济,才是可以持续的经济,才是真正能给大多数人带来福祉的经济。

中国经济仍有巨大发展空间,这也是我慈溪之行的另一个由衷感慨。这么一个在浙江也可以说富裕的地方,亲戚家周围,我太太看了我拍的照片说,这地方怎么这么差呢。屋舍陈旧,布局杂乱,道路拥挤。那些未经粉刷,甚至连清水墙都未勾缝的小红砖屋沿河连续分布,河水肮脏。住宅外墙基本是几十年前的那种水泥砂浆粉刷,丑陋不堪。

亲戚家边上一幢多年前建的住宅,在东边山墙搭起一排披屋,是租给外来人口的。而外来人口众多,正是这一带胡乱搭建较多的原因。一位年青女性正在洗衣,大概周六厂休,她的年青强壮先生好奇地打量我。他们允许我进屋拍摄,屋子大约十六七平米,窗户较小,一张大床,一些简陋家具,室外是一滩洗衣后的水迹。对他们来说,这是挣钱场所并不是家。

这大概也是慈溪草根经济能挺住的一个重要原因。正是由于各方面成本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他们才能在经济寒潮中,有一些起码的维持再生产和扩大再生产能力。

这状况显然不可持久。然而我看到的一些很不错的设备,一些似乎文化水平不低的年青员工,以及那小老板引以为傲、带有佳能经典长焦镜头的单反相机,都似乎告诉我,这里正在加快转型。至于他们高度专业化的社会分工,以及正在优化提升的产业链、价值链,新业态和新模式,更是未来希望。

而这比较差的环境,也正是我所认为的中国经济未来的发展空间。这一带虽已形成了绵延城市带,但规划严重滞后,基础设施尚未跟上,社会治理亟待加强。至于产业工人,也就是俗称的农民工,甚至包括本地居民,生活状况和生活环境,都需要加快提升改善,这些都将是未来经济的巨大需求。

更重要的是政府公信力,以及政府效率及其公共服务,均亟待提高增强和转型。而这显然又是未来发展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同时政府亦应消除对于具体经济事务的干预和介入。当年与发达经济体差距很大,一些低层次产业发展的信息十分清晰,干预介入的差错概率较低。如今与发达经济体差距大幅缩小,干预介入的差错概率大大提高。政府切勿自以为比市场高明,真正了解自己领域发展趋势的是众多企业家们。

明年经济关键是筑底。中国经济当前正出现了我所谓的微观低水平均衡和宏观供需均衡的形成。不过这些均衡水平或许还将下移,这意味着经济增长仍将下行,但显然正在逼近底部。就象我们无法预测股市究竟能在哪个点位升降一样,对于经济回升,如果有人告诉你具体日子,那多半是瞎蒙或是骗子。

但有一点可以预言。那就是对于下行已达8年之久的中国经济来说,无论是区域政府或是企业,乃至个人,都应作好迎接新一轮经济较好增长的准备。如果这一天真的较快来临,而您毫无准备,那就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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