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卓勇良 > 6岁那年我突然感觉到我的存在

6岁那年我突然感觉到我的存在

 6岁那年的一天,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妈牵着我走在宁波三江口新江桥上。那时的新江桥是浮桥,透过桥板间的空隙,浊黄色奔腾的江水猛然入目。仿佛电闪雷击,哦,原来世上有我。

我是谁?我从何而来?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我以前在哪儿?从那天开始,这些问题开始缠绕着我这个小屁孩。

我怎么可能回答这些问题呢。直到现在,仍回答不了。我只能告诉大家一件事,当我掐自己大腿时,我会疼,但您不疼。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是我,而您之所以是您的最直接证据。

“我”才是世界的中心。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随着自我意识觉醒,我开始打量这个世界,审视这个世界。

在这个以我为原点的视角中,我便是世界的主体,世界便是我的客体。我是第一性的,世界是第二性的。我存在于时空之中,并以此扩张我的感性和理性。尽管世界是客观存在,但从我的视角出发,世界以我为原点而伸展,并因我而存在。我把此称之为微观的世界观。

人类的伟大之处,也正是在此。我们从个体角度努力认知世界,我们从个体出发而结成整体的人类社会,我们形成了改造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的伟大力量。当然,我们也有可能毁灭世界,毁灭人类自身。

这里的我,是广义的我,并不是特指的某一具体的我。

当我死亡的时候,虽然这个世界对其他任何人仍将是一个实有的存在,但对我而言,世界与我同逝。“我”既然不再存在,以我为原点的世界亦再无意义。“夜台无李白,沽酒与谁人”。李太白依然“斗酒诗百篇”,但老伯已经不可能再卖酒给诗仙了。

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普遍的特例。即如何理解那些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为了他人幸福,为了世界未来,而献出伟大生命的人们。苏格拉底公元前39970岁,被判死刑时,刚好因宗教原因而不能行刑,这就给了他一个月多的逃生机会,但苏拉底拒绝了朋友们的劝说和救援。

这就是精神的力量。虽然作为肉身的个体将与周围世界同时消亡,然而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人生价值,即作为肉身的个体所形成的精神将影响后世,而将使后世的“他我”感觉到“我”的存在。

基于“我”的精神将在肉身消亡后的继续存在,以及由于我的消亡而拯救世界的坚强信念,激励了我的献身。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作为精神的我将与“他我”的肉身与精神及与世界同在。

正是这一精神信念的伟大力量,自人类文明诞生五千多年来,激励着千千万万志士仁人不断地献身于真理和真理的事业。他们可以与他们的世界同时毁灭,但他们的精神长存。

然而绝大多数世人是凡夫俗子。对于那些可爱可卑可恶,或者平庸的凡夫俗子们来说,这里的“我”,只是向往着世俗的快乐,缅怀着世俗的友情,憎恨着难以忘怀的仇恨,厌恶着曾经的痛苦。

对不起啦,我们并不想拯救世界。我们升斗小民哪有可能拯救世界,我们只是想着老婆孩子热坑头的小日子而已。

就这样,作为特定的自我,融于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自我当中。作为特定的我必然死亡,我的世界亦随之消失;然而无数个普普通通的自我依然存在,无数个普普通通以自我为原点的世界依然存在。

就特定的自我而言,世界的存在仅限于自我经验和理性之所及。经验是具像的,可触摸的;理性是抽象的,不可触摸的。所以对自我而言,世界分裂为两部分而存在。一部分是自我活生生地感受到的周围的现象,另一部分是被理性传说着的虚拟的表象。

正是在这些意义上,形成了自我的规定性。自我是惟一的,独特的,有限的,不可复制的。当然,至少就当前科学技术是如此。

自我能感知到我的存在,然而,自我不一定能感知到他我的存在,除非他我是在自我的经验范围内。即使是那个被自我理性综合着的他我,也不可能成为自我内心中的表象。因为正如康德所言,一切表象源于经验。

关于这一理解,随着科学技术进步,以及随着人类理性的普及和深化,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自我,能先验地清晰认识到了。

这也正如康德200多年前所说,“对我自己的存有的单纯的、但经验性地被规定了的意识,证明在我之外的空间中诸象的存有。”

我们对于作为个体的自我的认识越深刻,就越能感受到作为个体的自我,既有渺小的一面,亦有伟大的一面;既有个体存在的一面,亦有集体存在的一面;既有世俗生活的一面,也有纯粹理性的一面。

正因我之渺小,我之个体存在,我之世俗生活,“我”改变不了世界丝毫。伟人如毛泽东,也曾感叹他改变不了世界,甚至感叹他改变不了周围的人。

然而,正因我之伟大,我之集体存在,我之纯粹理性,“我”具有全面深刻的认知能力和巨大的创造性。自我因此而改变,世界因此而改变,未来因此而充满梦幻般的色彩。试看人类五千多年文明史,又有什么力量能阻挡住历史的伟大进步。

然而此时,如果抽掉这些渺小的具体的自我,这世界也就不再存在。那些所谓的伟大改变、历史性的进步以及多姿多彩的未来,也就无从谈起。这就像分子是由原子组成一样,抽掉了原子,还会有分子吗?

世界由无数个自我构成。如果我们承认每一个自我就是一个原生的世界,则每一个自我构成了他的那个原生世界的原点,那么地球60多亿人口,就意味着我们这颗伟大星球,其实应该是由60多亿个世界构成。

这就进一步引出一个非常重要的结论。我们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个人,尊重每一个具体的个人的合法权益,就等于尊重每一个世界,尊重每一个世界的合法权益。更重要的结论是,这也就等于尊重构造着每一个自我的整个世界。

难道还有比这样一种认识更重要吗?我们是在尊重我们自己,这一地球上最伟大的动物;我们是在尊重我们的伟大群体,并也必然地尊重着我们每一个惟一的、独特的和有限生命的个体;我们是在尊重这个伟大的世界,尊重其客观规律,尊重其对人类所特有的伟大启示。

在这一刻,集渺小与伟大,集个体与集体,以及集世俗与纯粹于一体的自我,完成了客体化过程,嵌入到了一个伟大的宏观世界之中。如康德所言,“我自己把自己表象为客体的方式而被看作现实的。”

在这一刻,自我与世界形成了哑铃式的两极。自我是一极,世界是另一极,我们甚至没有必要去区分孰轻孰重,当然一些特定情形除外。自我与世界不仅在这个模式中融为一体,而且互为整体。这样,我们已经从微观的世界观,来到了宏观的世界观。

从自我出发,自我尊崇,我们现在到达了尊崇整个世界的彼岸。所以说,从微观的以自我为中心,到能令自我嵌入的那个宏大的客观世界,自我已经替自己构造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在这里,微观的世界观与宏观的世界观,小小的“自我”与大大的“世界”,终于有机地融为一体。

我们对于具体的自我的认识深化,是为了更好地认识和改造世界。认识世界比改造世界具有更重要意义,不深刻认识世界就根本无从改造世界。更严重的是,如果我们尚未深刻认识世界,就匆忙改造世界,完全有可能连原本的世界也会消失,并酿成巨大灾难。

自我是什么?自我是我内心的客观世界。自我是唯一可以选择性地感觉不到“他我”痛苦的自私心灵,自我是多半时候能自行作主及行动的行为主体,自我是惟一知晓我内心奥秘的的实有客体。

自我更是惟一能在我的内心世界里,坚守、审视和拷问我的灵魂的自主个体。在这个时刻,自我已经内在化我内心的客体。这也正如康德所言,“我,作为理智和思维着的主体,把我自己当作被思维的客体来认识……。”

中国三千年文明史,基本是一部不承认个体自我意志的历史。这个伟大的“我”字,始终未能在中国的世俗社会里寻找到应有位置,从老子的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到朱熹的“存天理灭人欲”,到“大公无私”和发扬“螺丝钉”精神,直到“狠斗私字一闪念”,直到今天仍有人视私有化为万恶之源。

私营经济是人类自由意志发挥的一种自然选择。以中国改革开放近四十年经验而论,一位极其普通的草根创业时,一个最有效率的方式,当然是用我自己的或借贷的钱,自主地展开生产经营业务,从而形成一种个体占有的生产资料所有制。抛开那些巧取豪夺的资本积累而言,中国的私营经济,多半是在千千万万草根创业的那一瞬间形成的。我们发展私营经济,其实就是尊重个体的自由意志。

解放思想,请首先解放自我。自我是思想生产者,思想载体,以及思想影响下的行动者,当自我还遭受着种种束缚时,解放思想不就是扯谈吗。

尊重个体的自由意志,请首先尊重其依法选择的一切。这世界在确定的社会规律下,就具体的个体而言具有高度不确定性,而这正是社会前进的动力。

坚持人民主体地位,请务必始于每一个具体的自我。当具体的个人还遭受着冷漠,还感觉不到应有的多层面尊重时,又何来人民主体地位。

尊重自我,把自我放在第一性,具有根本性的重要意义。如果自我被淹没,那些志士仁人为之而奋斗的事业的意义又何在?世俗的幸福生活本是由一个个具体自我所主宰的幸福生活所构成,而当他们自我主宰的幸福生活能被轻易而粗暴打碎时,构成这个世界的基底就会动摇。

中国现代化的一个重任,就是重新书写一个崭新的和大写的“人”字。扬弃传统,创新价值,改造社会,重构意识形态;唤醒自我,尊重自我,张扬自我,极大地发挥自我活力。

经济问题而不在经济之中。激励自我和增强个体活力,不仅是当下转型期最艰巨的任务,更是促进中国经济增长,关键中的关键。(2016/2/4



推荐 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