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乡村都市化是浙江城市化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浙江城市化具有较高辨识度的一个重要特征，是浙江独特环境和发展状况的结果。

宜居空间镶嵌于秀丽山水之中，是浙江除杭嘉湖外的空间特征，构成了浙江乡村都市化的空间环境。

宜居空间人口高度稠密，同时民营经济发达，城乡要素快速流动，构成了浙江乡村都市化的发展动因。

浙江城市化具有高度独特性，全国城市化及城乡融合思路与政策，难以完全适配浙江。

这篇小文以空间变迁、产业转型、公共服务均等化为核心维度，基于相关数据，系统分析浙江乡村都市化的形成逻辑、核心特征与山区城市化的特殊形态，为浙江城市化和乡村发展提供参考。

一、核心概念界定

（一）乡村都市化

乡村都市化参考了日文对“Urbanization” 的译介。日文“都市化”，是指人口向城市集中，以及城市文明向农村扩散的过程。

本文界定：乡村都市化是指乡村具有城市的主要文化特征，同时除基础设施外，并不具有城市的主要建设特征。

具体而言，乡村都市化是指，乡村在产业与职业结构、公共服务、社会治理等方面，全面趋近城市；同时保留乡村生态基底与聚落形态，且除多数基础设施外，较少复制城市建设状况。

乡村都市化的提出具有重要战略意义。是对人口高密度、发展水平较高区域的乡村发展的一种理论诠释及政策主张，有别于传统人口单向集聚的城市化与单纯郊区化。

（二）乡村压缩

指在建设用地持续扩张、耕地大幅缩减背景下，乡村传统广阔空间被分割、边界收缩、耕地碎片化的空间重构现象，是浙江乡村都市化的空间基础。

（三）文明穿透

指城市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治理体系、生产生活方式、社会发展等，向乡村全域的覆盖。城市文明全面替代传统农耕文明，是浙江乡村都市化的核心内涵。

临安山村，2023/11

（四）山区城市化

以宜居空间占陆域比重低于26.6%的全省平均值为标准，界定全省35个区市县为山区（注1）。这35 个区市县，依托人口外迁、内部集聚、生态赋能，推进城市化进程，是浙江全域都市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宜居空间

这一概念来自费孝通先生，即多数人口居住于少数宜耕地的观点。宜居空间的具体数据是耕地加建设用地，不包括水面。

园地不包括在宜居空间中，是为了简化分析。少数园地具有宜居性，但绝大多数园地系不宜居住的低丘缓坡。

二、空间基础：乡村压缩与文明穿透

浙江乡村的传统本质是空间广阔性与生产农耕性，改革开放后这两大特征被彻底重塑，形成乡村压缩与文明穿透双重效应，奠定乡村都市化的空间格局。

（一）耕作空间大幅压缩，宜居空间格局转折性变化

1、耕地总量持续缩减。1999 年全省耕地 3151.4 万亩，2024 年降至 2004.1 万亩，缩减 36.4%；笔者观察，改革开放以来全省耕作空间压缩起码40%以上。

2、建设用地成为宜居空间主体。1999 年浙江建设用地占宜居空间 27.9%，2024 年升至 53.3%，宜居空间从 “耕地为主” 转向 “建设用地为主”。

2、耕地碎片化。截至 2023 年底，全省耕地平均图斑面积 12.4 亩，小于 50 亩的图斑占 96%（注2）。

（二）乡村空间持续收缩，城乡边界快速融合

受城镇扩张驱动，浙江主要廊道的乡村空间被大幅压缩。2010—2024 年，杭州至上海轴线、湖州至上海曲线的乡村空间的轴向平均距离，分别从 5.4 公里、4.7 公里压缩至 3.6 公里，城乡空间边界持续模糊。

（三）城市文明全域穿透，城乡关系根本重构

1、生产生活方式替代。乡村传统农耕生产、乡土生活方式，正在被城市非农生产、现代生活方式全面取代。

2、治理体系延伸。乡村社会治理结构全面对接城市治理体系，治理标准、服务流程正在趋于一致。

3、基础设施均等化。乡村交通、通信、供水、文化娱乐等设施与城市的差异正在缩小，基础教育、医疗卫生等公共服务，正在接近城市水平。

4、乡村功能转型。浙江乡村从区域空间主体、农产品供给主体，转变为城镇生态支撑空间、产业拓展空间、文旅休闲空间等。

这一系列转变依托浙江的三大条件：一是全省生态空间广阔，保障高密度人口的生态环境承载力；二是全球分工与物流效率提升，农产品无需区域自给；三是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支撑全域均等化投入。

三、核心特征：浙江乡村都市化的量化证据

浙江乡村都市化正在进入成熟阶段，呈现空间郊区化、设施均等化、就业非农化、人口钟摆化四大核心特征，具有清晰的量化支撑。

（一）空间郊区化：城镇密度提升，城乡无缝衔接

1、城镇间距大幅缩短。2010—2024 年，湖州—上海轴线城镇平均间距从 5.4 公里降至 3.6 公里，杭州—上海轴线从 4.7 公里降至 3.6 公里。在这两条轴线上，乡村至相邻城镇平均距离从 2.4—2.7 公里缩减至 1.8 公里。

2、城镇密度显著提高。湖州—上海轴线城镇轴向密度达 49.9%，杭州—上海轴线达 60.1%，较 2010 年分别提升 20.2、12.5 个百分点。

3、城乡无缝相接。2024 年多条廊道内城镇实现边界无缝相接，如桐乡城区-洪合镇-嘉兴主城区-嘉善县城-枫泾镇，杭州至宁波的104国道和329国道，温州至瑞安等，形成长藤结瓜式的城市绵延带。

（二）就业非农化：乡村都市化率超七成

1、农业就业占比极低。2024 年全省农业就业人员 194 万人，仅占农村常住人口的 11.9%；按户均 2.43 人计算，每百户家庭仅 28.8 人从事农业。实际数字会高一些，因为存在着相当数量的兼业农民。

2、乡村都市化率较高。以家庭非农就业比例测算，浙江乡村的都市化率已达71.2%，乡村区域也进入了高度都市化阶段。

3、区域差异明显。全省尚有 17 个县（市）乡村的农业就业占比超 30%，主要集中在浙西南山区，松阳、淳安、遂昌、景宁占比居前，这 17 个县（市）农业从业人员占全省 31.6%，“传统农村” 在浙江已属少数形态。

（三）人口钟摆化：城乡双向流动常态化

浙江核心区域乡村形成典型的人口钟摆流动模式：杭嘉湖、宁绍、温台及浙赣沿线乡村，相当部分居民，“工作在城镇、居住在乡村，昼间在城镇、夜间在乡村”；

乡镇干部群体则呈现 “工作在乡、居住在城” 的反向流动，城乡人口融合持续深化。

（四）服务均等化：城乡公共服务差距大幅缩小

乡村的交通、教育、医疗、文化、养老等公共服务对标城市，硬件设施、服务能力、覆盖范围与城市的差异正在缩小，城市文明对乡村的全域无死角穿透，正在逐步接近。不过局部仍存在一些问题或较大问题，尚需努力改变。

四、重要组成：山区城市化的多元格局

山区城市化是浙江全域都市化不可或缺的部分，发展水平虽低于平原，但显著高于全国平均，形成人口外迁、内部集聚、生态赋能的多元路径。

（一）山区界定与生态功能

按宜居空间占比标准，浙江 35 个县（市、区）为地理型山区，陆域面积占全省 61.1%，林地、水库水面分别占全省 75.6%、76.8%，是全省生态安全、洁净水源、优质空气的核心保障，支撑宜居空间高密度发展。

（二）发展水平：低于全省、高于全国

2023 年山区 35 个县（市、区）人均 GDP 97813.6元，为全省平均的 78.2%，高于全国平均的9.5%；农村居民人均收入 35312 元，为全省近 9 成，高于全国平均 62.8%，区域发展均衡性突出。

（三）人口流动：双向城市化效应

1990至2024 年，山区有 26 个县（市、区）人口增速低于全省自然增长率，其中19 个为人口负增长。

人口外迁形成双向城市化效应：一方面降低山区人口基数，提高本地城市化率，同时提高山区人均资源占有量，以及人均GDP；另一方面为平原城市化提供人口支撑，以及产业大军的劳动力补充。在这同时也伴随着山区老龄化、村庄空心化等现实困窘。

（四）城市化水平与支持力度

2023 年山区城市化率 60.9%，较全省平均低 13 个百分点，系山区缺少杭甬温等大城市所致，并非不正常；人均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为全省平均的 98.8%，财政转移支付与基础设施投入仍有提升空间。

五、结论与政策启示

（一）核心结论

1、浙江乡村都市化是高密度人口+发达民营经济+全域均等化投入共同作用的独特模式，对全国多数省份不具有可复制性。

2、乡村压缩与文明穿透是核心逻辑，宜居空间从耕地主导转向建设用地主导，城市文明全面覆盖乡村。

3、乡村都市化正在进入成熟阶段，非农就业、空间融合、人口钟摆、服务均等成为常态，传统农村仅存于局部山区。

4、山区城市化是浙江全域都市化的重要支撑，生态功能优先、人口双向流动、村镇人口减少等是其核心特征。

5、发展不平衡。仍有一些乡村的村容村貌不容乐观，一些村民劳动强度较大，收入偏低，社会保障水平较低，公共服务有待提高。

（二）战略启示

1、深刻认识浙江城市化的独特性，即具有以大中城市为主体，全域都市化为展开，广阔的高质量生态空间为支撑的鲜明特点。

2、浙江农业从业人口占比已达发达国家的门槛水平，农业已占浙江乡村发展的极少部分，不能再用传统的农业眼光来发展乡村。

3、较多地方的城乡边界正在模糊，城乡的空间融合，已成为浙江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转变对于乡村的认知，改变传统的城乡两张皮的体制机制。

4、乡村重构将是浙江乡村都市化的重要方面，包括空间、产业和人口的重构，以及乡村建设水平和人均收入的加快提高。

（三）政策启示

1、针对耕地碎片化，结合村庄整治，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

2、深化乡村功能重塑，依托都市化基础，发展生态文旅、休闲康养等，加快乡村居民收入提高。

3、优化山区城市化路径，强化财政转移支付与基础设施下沉，推动人口集聚，积极应对老龄化、空心化等问题。

4、构建适配浙江的城市化发展思路和政策体系，立足乡村都市化现实，突破传统城市导向和城乡融合的政策框架，打造浙江乡村都市化发展的新样本。

注释

注1、全省山区的35个区市县：淳安县、遂昌县、庆元县、龙泉市、景宁县、云和县、松阳县、青田县、开化县、临安区、磐安县、泰顺县、仙居县、桐庐县、永嘉县、建德市、文成县、丽水主城区、武义县、缙云县、三门县、浦江县、安吉县、常山县、天台县、宁海县、衢江区、黄岩区、富阳区、江山市、奉化区、新昌县、临海市、象山县和嵊州市。平阳苍南未被划入，表明单一标准划分尚需研究。

注2、浙江省自然资源厅

https://zrzyt.zj.gov.cn/art/2024/11/27/art_1229324722_5903269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