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目的，固然是追寻镇海人在上海的足迹。也是想深入观察，镇海人19世纪中期至上世纪前期，在当时特大号开发区——上海，处于何种地位，何以逐渐占据鳌头，何以与上海共同成就，何以传承光大，最重要的是对我们后世的人们又有何种启示。

研究特定区域杰出商人群体，当然是要张扬乡土情结。但关键还是寻求其中的普遍意义，即区域特质如何影响区域发展。

尤其当乡土人士跨区域经济活动，具有耀眼成就并形成相当人数的群体时，更彰显区域特质、文明转型、平台利用等机制，对于乡土商人群体的决定性影响。

比方说，关于浙商研究中较常见的倒果为因说法，就比较值得商榷。

浙江人与自然的长期博弈，铸造了浙江人的精神气质、价值观与行为准则。

历史上文人墨客的著述论说，只是浙江人存在状况的学术反映。是浙江人的实践影响了他们，而非相反。他们的著述当然也会影响浙江人，但并非主要。

三北人虞洽卿，5岁丧父，仅读三年私塾，14岁只身进沪，应该不可能知道什么义利并重某学派，更不可能读过他们的书。

虞洽卿义利并重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是基于乡人影响，内心召唤，自然而然的外在表现。而这一些，显然需要深入具体案例进行深入研究。

一、镇海人执上海商界之牛耳

镇海在上海的商人，是现代浙商起源的重要部分。

现代浙商首推上海宁波帮。以发迹时间言，能与之匹敌的或仅南浔四象；以人数言，宁波帮无可比拟。

关于上海宁波人，美国历史学家韩起澜不无夸张地说“毋庸置疑，宁波人身份意味着富有和温文尔雅……”（注1）。

镇海商人作为一个乡土群体，19世纪中期至20世纪前半期，是上海宁波帮的翘楚，其财富及影响除英美等富豪外，居上海商界之首。

说一句调侃的话。20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最有影响的商人是镇海人——虞洽卿，最恶劣的商人也是镇海人——1940年被制裁的伪市长傅筱庵。

——《中国商帮600年》“宁波实业金融家们”一节，作者列举10位“前期的代表人物”，6位是镇海人，方介堂、李也亭、叶澄衷、李云书、虞洽卿和方液仙。其他4位分别是镇海毗邻的严信厚（慈溪）、朱葆三（定海，认宗镇海虹桥朱氏）、宋汉章（余姚）和刘鸿生（定海）（注2）。

——《上海的宁波人》一书，作者列举14位活跃于上海工商金融界的“著名旅沪宁波人”，其中6位是镇海人（注3）。这是一本广受好评的专著，作者曾作大量社会调查，笔者20多年前在上海曾亲耳听一位老宁波说熟悉作者。

——维基百科“宁波籍上海人”条目，有一个60人的上海宁波人的工商人物名录，如不包括1940年后出生的为52人，20人镇海，占38.0%，9人余姚（注4），8人鄞县，7人慈溪，5人定海，2人奉化，1人不详。

仅一种资料说“代表人物”，或偶然随意。而三种具有相当公信力资料，不约而同把镇海人纳于宁波帮金字塔的塔尖，表明本文结论大概率符合实际。

同时随样本数增加，塔尖的镇海人占比也随之下降。这显然符合统计学规律，即塔尖人数会随样本数增多而占比下降，进一步做实了本文判断。

镇海人吃苦耐劳，坚忍不拔；努力学习，机敏过人。他们善于抓住各种机会，创造了多个沪上之最。

1、最早来沪

表面看是时间问题，实则是家族或个人认知，以及现代觉醒的重大命题。镇海人早期去沪是从乡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的艰难抉择。

诚然镇海人从严格意义言，不一定是最早来沪的那一批宁波人。然而20世纪初期前后上海宁波帮的顶级富豪，如以来沪时间和原籍排序，却以镇海人及其二代或三代居多。

镇海桕墅方家前辈方介堂1821年前后在沪甬间运销食糖，镇海小港李家前辈李也亭1823年15岁来上海学徒，叶澄衷1854年来上海学徒。

慈溪人严信厚后被称为清末四大巨富之一，但来沪比方李两家前辈晚30多年，比叶澄衷晚两年，严于1856年18岁入职上海老城厢小东门宝成银楼。

另需指出，镇海郑氏十七房的郑世昌，康熙年间（1662-1722）在北京开设四恒银号，被认为是最早向外拓展的宁波商人之一，郑氏后代清末曾活跃于上海老城厢小东门一带。

同时期去北京经商的慈城人乐显扬，系北京同仁堂创始人。或许乐显扬赴京早于郑世昌，然而郑氏十七房现存明清故居建筑面积4万余平米，在早期宁波帮中无出其右者。

2、最有实力

实力尤其是于草根群体而言，一定是逐渐形成的。这是长期资本积累和家族传承光大的结果，体现着快速扩张与稳健经营相结合的多重内涵。 

19世纪后半期至20世纪中叶，上海九大钱庄资本家族集团，宁波人6家，其中镇海人3家。镇海人这3家以方家为首，李家居次，叶家第5位。镇海方家拥有钱庄数42家，占这九大钱庄资本集团钱庄数37.0%（注5）。在钱庄成为上海首业之前，沙船业为上海首业，镇海小港李家先人在沙船业被称为“宁波帮之后起者，声势独大”（注6）。

另外，中国人自办的第一家商办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创始股东以镇海人叶澄衷为首，其次是慈溪人严信厚和定海人朱葆三。镇海与慈溪和定海毗邻。镇海县原称定海县，康熙二十六年（1687）改现名，镇海用定海之名达770余年，定海县于次年设于原昌国故址。

3、最先创新

这里包括经营转型、产业创新、知识增强等多个层面，是镇海商人走在前列的秘诀。

镇海人虞洽卿等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现代意义的证券交易所——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

经4年争执，1919年6月由时任上海县知事沈宝昌准予开办，1920年7月开设。一期股银125万元，每股12.5元，虞洽卿1000股列首位，任理事长，另有2位理事系镇海人（注7）。

中国最大的化学企业——中华化学工业社，镇海人方液仙独资于1912年始创于自家住宅，后成为拥有或参股10余家企业的中化系集团公司。

创新才能持续拥有业界领先地位。镇海在上海的商人，是一个推动中国实业快速发展的乡土群体，行文至此，禁不住对乡人先辈的深深敬意。

维基百科52位1940年前出生的在上海的宁波商人，20人被冠以“大王”等称呼，8人系镇海人。

其中有，“五金大王”叶澄衷，“中国电灯之父”胡西园，“钢铁大王”余名钰，“煤炭大王”谢恒昌。另还有，“罐头饼干大王”乐汝成，“中国苹果之王”李善祥等。

4、最高地位

是指上海商界的地位，是前述三个方面的逻辑必然。拥有巨额财富并积极投身公共事务，才能在商界具有为人信服的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镇海人在1831年四明公所募捐重修后，逐渐崭露头角。此后，持续发生了旅沪宁波人因四明公所而与法租界当局冲突的两次血案。第二次四明公所事件中，龙山人虞洽卿，江湖称阿德哥——当年我外公在背后也这样称呼他，脱颖而出。

宁波商人长期主持上海总商会，其中又以镇海人为最。无论是最早成立的上海商公所，还是改名后的上海商务总会，以及合并后的上海总商会，宁波人均为首任会长，其中虞洽卿1924年在定海人朱葆三辞职后被推荐为会长。

另，上海商务总会期间，第三任会长李云书，系镇海小港李家后人。上海总商会期间，第六任副会长方椒伯，土生土长镇海人。第七任会长，镇海人傅筱庵，就是那位后来被锄奸的日伪市长。
 

1929年，国民党中常委以傅筱庵非法选举等为由，指派镇海人虞洽卿接收上海总商会，结束了其自主活动时代（注8）。（待续）

下期：跨世纪大迁徙——十万镇海人进上海

注释

注1、【美】韩起澜《苏北人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P10。    

注2、王俞现《中国商帮600年》中信出版社2011，P238。

注3、李瑊《上海的宁波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P15。这14位宁波人是，严信厚（慈溪）、朱葆三（定海）、叶澄衷（镇海）、宋汉章（余姚）、方椒伯（镇海）、秦润卿（慈溪）、刘鸿生（定海）、项松茂（鄞县）、方液仙（镇海）、蒉延芳（镇海）、王伯元（镇海）、李康年（鄞县）、盛丕华（镇海）。

注4、其中一人系上虞籍、余姚出生。

注5、“上海九大钱庄资本家族集团”https://zh.wikiversity.org/wiki。关于上海九大钱庄，至少见到四种资料有这一说法。

注6、同注2

注7、上海市档案馆编《旧上海的证券交易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注8、“宁波商人长期主持上海总商会，他们担任了多少届会长？”https://mp.weixin.qq.com/

其他主要参考资料

1、《镇海县志》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4。
 

2、中共浙江省委党史研究室等编《中国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下》中共党史出版社。 

3、【英】兰宁、库龄《上海史》上海社会科院出版社2023。

4、【法】梅朋、傅立德《上海法租界史》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7

5、诸大建《一个人的上海史》上海三联书店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