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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是七七级高考50周年。这是闻哥后第一次高考,此前累积了11届毕业生。

“空前”是肯定的,惟愿是“绝后”。

我当年读书太少,想想一定考不上,没放在心上,忘了。突然有一天,单位政工领导打来电话:

“卓勇良,去高考吧,我给你报名了!”

我的人生由此改变,领导几年后遭遇车祸。人生真的是一个偶然必然及无奈的过程啊。

一、生命的无奈

人生底色是偶然必然及无奈。按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哲学,存在是强加给我们的,我有时比较享用这观点。

我们于偶然之中开启人生,于必然之中创造存在价值,于无奈之中走向终点,“强加”则在其间如影相随。

个体的存在,是哲学永恒的命题。海德格尔将存在定义为一种被强加的既定事实,而在我看来,这份存在,更是偶然必然与无奈的交织。

我们于偶然中降临,在必然中前行,于无奈中终其一生。

我们是在无奈之中,必然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意义;我们是在无奈之中,必然地为心爱的人顽强生存。恰如加缪所言:“人是自己生活的创造者,即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

我们从未拥有过对于人生关键参数的自主设定,但却幻想“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出身寒微却渴进入上层社会,

身有缺憾却向往完美人生,

明摆着的智商情商A商均较低却自视颇高。

我们从未掌握过对人生情势的知情和决定权。就像寒门学子苦读多年,却因一次志愿填报失误错失前程;每一次选择都如按下未知的回车键,却独缺退格键;我们甚至连降生在哪间产房也根本无选择权,贵如耶稣,降生马厩。

无奈,这个生命所厌恶的兄弟,一定是在我们一生期间,顽强地伴随着。

二、生命源于混沌

我是从混沌中走出来的。此前的我也是存在的,只是缺少明确的、强烈的自我意识罢了。

我6岁那年,突然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妈牵着我走在宁波三江口新江桥上。那时的新江桥是浮桥,透过桥板间的空隙,浊黄色奔腾的江水猛然入目。

仿佛电闪雷击,哦,世上有我。

我在另一篇《失忆的城市》中,描写1958年,我 3 岁另一点时的一个深刻印象:“一个小孩,倚在走廊边门旁,被邻居大人们逗着玩。当时似乎年关,走廊里洋溢着一年辛劳后的欢快。”

我在人生旅程中并非突然出现,而是经过一段混沌时期出现。我观察外孙女到了生命的第18个月时,才知道镜子中的人是自己。孩童从牙牙学语到懵懂知事,从浑然不觉到明晰 “自我”,是每个生命必经的过程。

因此所谓无奈,固然是生命的一个必然部分,但却充满着混沌。

海德格尔说的每一个“此在”,都有其自身的存在价值,就像山野间的无名小花,纵使无人欣赏,仍努力绽放。

然而这一幸福或不幸福的过程,我们起先一点也不知晓,这不正是人生的一种混沌吗。

三、“一切不复存在”是一种混沌

存在难道真的并不源于“一切不复存在”吗?

年轻时读黑格尔,黑氏似乎认为,世界始于无。以我那时的理解力,怎么也想不通存在是一种无中生有。而在当下,以世俗的现相,以我简陋的肉体和心灵感受而言,存在或许确实起源于无,就像我突然感觉到了世界的存在一样。

但这个“无”,究其实质,却正是一种混沌。混沌即世界。

“无”,就表象而言或许就是如此,但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假象。

按海德格尔说法,一切存在皆源于自然。至于自然,你承认或不承认,它总是广阔无垠巍巍地存在着;山川湖海、日月星辰,从未因人类认知而改变其本貌。但于生命而言,这却是一种混沌。

显然,关于这个“无”,却是需要详加解释的一个概念。在未有“此在”以前,按海德格尔说法,已经不是一种“无”的状态,“其实我们在阐释这种世内存在者之际总已经设定了世界”,即如康德说的“知性为大自然立法”。《旧约》开篇第一行就是:“起初……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

存在源于混沌,这才是要得出的一个答案。

因为更确切地说,“一切不复存在”并不是一种纯粹的“无”,只是一种混沌而已。只是因为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这混沌中有着什么,于是只得武断地说是“无”。这正表明了我们的无知,而无知也是生命的一种必然态。

存在源于何处?海德格尔认为人类存在处于矛盾之中。人类预见到不可避免的死亡,死亡导致痛苦和恐怖的经验。人们不得不承认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接着便是一切不复存在。

其实这种“一切不复存在”也是不存在的,因为这只是存在的幻相而已。因为在所谓的“一切不复存在”中,是根本不可能感觉到“一切不复存在”的,就像逝去的先人,无法感知后世的悲欢离合和沧海桑田。

关于生命终结后的所有一切,都是我们在世时的想象和感觉,纯粹如康德所说的幻相而已。

有人希望死后进入天堂尽享安乐,圣经却说,“你本是尘土,乃要归于尘土”。然而这些都是生命存在时的臆想。这也表明,这个“一切不复存在”,实际上并不存在。不过这却在存在论哲学上具有重要意义,因为这确实是存在价值的一种映照。

四、民间早就解决了生命的意义

在民间,存在问题早已是相当部分地被解决了的,这也是生命的必然性。

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这部海氏哲学的奠基之作中说,从亚里士多德的2000多年以来,存在问题远未真正解决。然而这是哲学家的思考,更多的是一种思辨哲学,而并非实践哲学。这或许也是康德哲学所提及的一对概念的翻版,即思辨理性与实践理性。

“活着真没意思”,我多次听带宝宝的小刘阿姨笑着说。

“没办法”,我也多次听保洁阿姨如是说。

小刘和保洁阿姨所表达的,是民间对于存在问题的一种认知。而这样的一种认知,其实是能经常听到的。菜市场的摊主抱怨起早贪黑挣不到钱,会不由自主地说“真没意思”;工地的工人顶着烈日搬砖,擦汗时也会念叨这句话;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这其实是民间关于存在的一种口头禅,亦即关于存在的一种普遍的口头表达式。

因此或可认为,关于存在问题在民间被解决的一个表达方式,就是 “真没意思”。

存在似乎充满着无奈,充满着无助,充满着不适,甚至充满着痛苦。

繁华皆是他人,唯有自己一身疲惫。

然而存在,一定是有价值的。我们如此艰难地、甚或痛苦地、梦境般地生存着,就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有着我们的责任、寄托和向往。因此这“真没意思”,只是关于存在的一个心口分离的口头禅。

存在具有“无私性”。存在的价值是可触摸、可感觉,甚至可度量,绝非虚无缥缈和空头巴脑。小刘每次和女儿视频,看着孩子喊妈妈,她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一瞬间的开心,便是她忙碌的意义。

存在具有“利他性”。几年前我与来自重庆的架子工聊天,说到他儿子全校第一的成绩,他的骄傲和开心溢于言表。过年前我问保洁阿姨,“去哪儿过年?”,她笑着说“去上海,和儿子女儿一起过年”。那种对于后代的责任,那种与家人相处的开心,正是存在的一个基本意义之所在。

存在具有“非我性”。“我”一旦被“强加”地,“偶然”或“无奈”地来到世上,这身心的相当部分便不再属于“我”。“子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古人为了父母,甘愿放弃自己的理想,留在家中尽孝。对于家人的这份牵绊,从古至今从未改变。我,不再完全属于我;我,属于生我养我爱我的一大群人。

存在具有“众性”。海德格尔说,“此在本质上是共在”。“我”得为周遭的映照物而存在着,为父母长辈而存在,为师长而存在,为爱人而存在,为孩子而存在,如此等等。 “我”,从相当意义来说,不再完全属于“我”。我,放弃私心上的种种不快,其实是一种本能。我,或是努力地、或是中庸地、或是勉强地、甚或是苟且地生存着,便是存在的另一个重要意义。

存在具有别无选择性。关于这一点,本文开头就作了分析判断。也正如海德格尔所言“它在且不得不在”。海德格尔对此的另一个说法是,“此在作为共在,在本质上是为他人之故而‘存在’,这一点必须作为生存论的本质命题来领会。”

五、生命原本就是存在的一种矛盾态

带宝宝的小刘阿姨,一方面脱口而出,“活着真没意思”;另一方面却对宝宝高度责任心,帮助我们把宝宝照顾得白白胖胖,聪明伶俐,银铃般的笑声不断。

因为有了小刘阿姨,还有外婆操持家务,外公才能成天坐在电脑前。如果小刘阿姨真的信奉 “活着真没意思”,她还能这么做吗?这份无奈的矛盾,正是生活的真实写照。

关于存在价值,并非言语所能表达,多半时候也没有必要由言语表达。而是根植于内心深处的一些基本理念之中,是一种生活定力。

而且即使用言语表达出来,也许只是被那偶然场景激发的敏锐的一激灵而已,也不一定与内心深处的潜意识紧密相关。

从这一点来说,我不太同意海德格尔关于存在问题是2000多年来未曾解决的一个问题的说法。我那天注意到了小刘阿姨,是“笑”着说“做人真没意思” 这句话的。这笑,其实是对生活的一种愉悦,对生活的一种首肯。

如果小刘阿姨成天想着所谓存在价值,成天想着她的那些苦难,那就不可能如此地以由衷真诚笑容来说出哲学上具有重大意义的存在价值。

因此就这一点言,我们普通人的存在价值,即海德格尔称之为“常人”的存在价值,恰如海德格尔自己的说法,“此在总是从它的生存来领会自己本身”。

也许在哲学家那里,存在问题确未解决。因为作为一种思辨哲学,或许确有着太多的需要探究的方面。

然而作为一种实践哲学,存在问题在民间应该说并不是特别重大的问题。

如果有这么一个成天想着存在究竟为何意义的人,不是一个疯子,那就一定是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哈姆雷特在不断地念叨着“to be or not to be,this is a question” 中走向死亡。

尼采进行着极其深刻,甚至是具有高度美学价值的哲学思考,终究是在 “上帝已死” 中精神崩溃。

我们每个人所说出来的,并非一定是心中所想的;或许这偶然说出来的,真的是心灵最深处的一种潜意识,但那潜意识有时却左右不了我们的行动和价值,因为我们自有更重要的价值来指导我们的实践和行为。

再说一下,存在问题在民间是早已被解决了。是一种笑着说出,“真没意思” 式的无奈。因此关于存在价值,既可以存在于哲学家的优雅世界里,也可以存在于社会民众的粗陋生活中。

这种普遍存在着的口头与行动的矛盾性的世界,才是一个多元的世界,一个多姿多彩、充满生气活力的世界。

“口惠而实不至”,虽是对知行不一的指责,却是世间普遍状况的一种形象描述,亦即世间现相。高尚至伟大的政治家,在演讲中高喊着为民服务,却禁不住诱惑贪赃枉法;渺小至市井小民,嘴上说着 “躺平摆烂”,却仍在为生活努力打拼,挤身于早上滚滚向前的电瓶车大军中。

存在,无处不充满着矛盾。

六、生命的坚守

无奈即是上述状况的一种共象。内心思想及其潜意识与实际行为的分裂和二元性,应该是存在的常态。这既是存在的自我约束和社会约束所致,也是存在的一种基本行为准则。

“言必信行必果” 是美德,美德的同义语是稀缺。古往今来,能真正做到言行一致的,不过是屈指可数的圣贤,甚至连这样的圣贤也很难找出来。

生命的出现是偶然,一颗尘埃偶然落凡,成为独一无二的生命;世界的实质是必然,四季更替、生老病死,世间万物皆有其既定的规律;生命的过程是无奈,我们多半时候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

伟大者如教员,终其一生想轰轰烈烈地改变世界,最后如他自己所说,甚至改变不了他周围最亲近的那一帮人。

生命有限,世界无限;以有限碰撞无限,必然无奈。

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在这偶然的存在中,在这不尽的无奈中,以自己的方式认真或不认真地生活,坚守或不坚守属于自己的价值,于平凡中绽放或不绽放独有的光芒。当然那光芒,多半也不引人注目。

尽此而已,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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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勇良

卓勇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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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上海,长于宁波,居于杭州。浙江清华长三角研究院新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中国体改研究会特约研究员,浙江省发展和改革研究所前所长,2010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E-mail:zhuoyl@vip.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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